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浴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,水面上浮着一层花瓣,是陈糖糖从禅院后院的桂花树上自己摘的。她整个人泡在热水里,只露出脑袋和一对圆润的肩膀,头上的五佛冠摘下来搁在桶沿上,粉色绒球被蒸汽濡湿了,耷拉着贴在铜环上。九锡环杖斜靠在墙角,铜环在烛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。
她闭着眼睛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从黑风林出来之后,这是她第一次洗上热水澡。热水泡着她身上被豺狼咬出的伤口,微微发疼,但更多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舒坦。她把手搭在桶沿上,脑袋往后仰,湿漉漉的头发垂在桶外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然后她听见了门外那声叹息。
很轻,像是有人把脸贴在门缝上,又怕被她发现,硬生生把喘出来的气吞回去半口。陈糖糖睁开眼睛,没有动。她歪了歪头,眼角的余光扫过门缝——烛光从里面透出去,在门外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,那道光线上有好几个影子在晃动。
不止一个人。
她把脑袋从桶沿上抬起来,伸手撩了一把水,泼在自己肩膀上。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淌,滑过胸前没入水面的花瓣底下。她嘴角弯了一下,清了清嗓子,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句:“外面风大,几位师父站了那么久,不冷吗?”
门外静了一瞬。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推搡声,有人踩到了别人的脚,有人撞到了门板,最后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。
鱼贯而入的和尚,陈糖糖一个一个数过去——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、八。八个和尚,高矮胖瘦各不相同,有的脑门锃亮,有的头顶刚冒出青茬,有的袈裟穿得整整齐齐,有的衣襟敞着露出圆滚滚的肚皮。他们挤在门口,谁也不敢往前走第一步,但谁的眼睛都没离开浴桶——准确地说,是没离开浴桶里那个白花花的身子。
最后一个进来的是个老和尚。他走得很慢,手里拄着一根禅杖,眉毛和胡子全是白的,脸上的皱纹一层叠一层,像风干的橘子皮。他走到八个和尚中间,那八个人自动往两边让开,给他腾出位置。陈糖糖看了他一眼,心里给他起了个名字——金辞长老。这老和尚少说也有九十岁了,袈裟穿得一丝不苟,脖子上挂着一串紫檀佛珠,每一颗珠子都被盘得油光水滑。
“女菩萨。”胖和尚先开了口,他站在最前面,肚子大得袈裟都裹不住,肚脐眼露在外面,像一颗嵌在肉馒头上的黑枣。他双手合十,眼睛却从指缝里往浴桶里瞟,“女菩萨,你怎么知道我们在外面?”
陈糖糖笑了一声。她双手撑住桶沿,哗啦一声从水里站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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